因为我们受难,所以我们饶恕

 

燃烧的海水

 

(感谢著者惠寄基甸连线

 

仇恨只能收割仇恨,宽恕能够收成和平。没有人有权命令受难的人饶恕,就如没有人有能力命令加害的人从心中发出忏悔。但是,受难的人有权利宽恕。

 

——题记

 

天阴阴的,想起死去的母亲,想起失去儿子的母亲。母亲已经黄土长眠,而那长眠了儿子的母亲谁来安慰?天阴阴的,我想像她的白发,她烛光里的眼泪。

 

母亲死在一个叫“客妹”的人手里。

 

父亲去世生后,母亲到庙里寻找精神寄托,那个叫“客妹”的人给她看手相,“你刑夫克子!”他说。已经死了丈夫,还要克儿子,母亲选择自杀,当夜在庙里上吊,气绝前被救下来。此后精神失常,第三天要吃猪食,再后四十天中喝农药、用刀砍、用绳子勒。最后死于农药。

 

火葬场烟囱里上升的是黑烟,怀中母亲的骨灰是由烫手直到变凉。

 

谁能承担得起一个母亲失去儿子的痛?因为爱,母亲用自己的死挽回儿子的生命。而母亲自杀前对叔叔说:“我的两子儿子都无法成人。”母亲是被剥夺了希望而死的。母亲就是当代的祥林嫂。

 

埋葬了母亲,弟弟给“客妹”一个耳光。仇恨在我心中燃烧,要把这个叫客妹的人送上法庭。仇恨只能收割仇恨,宽恕能够收成和平。没有人有权命令受难的人饶恕,就如没有人有能力命令加害的人从心中发出忏悔。但是,受难的人有权利宽恕。

 

直到有一天,我读到一个人的故事,他被钉上十字架时,为那些钉死他的人祷告:“父阿,赦免他们,因为他们所作的,他们不晓得。”

 

因为是这些人使他流血的,所以他们需要饶恕;因为钉子是钉在他身上的,所以他有权利饶恕。因为“他们所做的他们不晓得”,所以他们应当被饶恕。因为爱,所以我们宽恕。

 

五年前我在自己的文章里开始称他为“客妹伯伯”,他那布满皱纹的瘦削的脸上沉绽着一个民族五千年的愚贫弱,这样把我的母亲送上绝路时,他自己也不知道;我千里奔丧,在猛涨的河流两岸想念母亲辞世的灵魂,他也不知道;一盏豆大的油灯中,母亲的尸首停在公路边,盖着塑料布,当夜有狂风暴雨扫过山脊和河谷,他也不知道。

 

二战时美国的日军俘虏营里有一位美国少女常去探望和照顾日本士兵。日本问她为甚么对日本俘虏那么好?她说:“因为我的父母是被日本士兵杀死。”日本战俘没法明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二次大战爆发时,我的双亲以宣教士身分在菲律宾工作,被日军逮捕后以间谍罪名处死。在临终前三十分钟,他们没有为自己做甚么,只恳切地为将要处决他们的日本士兵祷告。”

 

那个被钉在十字架上的人曾经说过:“要爱你的仇敌,为逼迫你的人祷告。”那一天与朋友们说起这句话,我说:“杀父之仇,夺妻之恨!我有杀母之仇,但是我饶恕导致母亲死亡的人。”

 

母亲死后,七年来在外流浪,原想再也不回故园了。但如今我祈祷着,几个月后我也许将再回故里,去找那个叫客妹的伯伯,握住他的手说:“我饶恕你!”并且祝福他,愿他走出导致我母亲死亡的那次事件的阴影,享受平安的晚年。

 

因为这个苦难是加在我身上的,所以我有权这样饶恕。也许他终不忏悔,我还是饶恕。

没有宽恕,我们就没有未来。

 

天阴阴的,想去死去的母亲,想起失去儿子的母亲。

 

200463日。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