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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念我的父亲许春草先生

许牧世

我生平大半时间从事教会文字工作,多年来在译作中介绍过不少教会史上有特殊贡献及影响的人物,和他们的生平,可是对我自己的父亲─他怎样终身持守信仰,爱主和爱主的教会,爱同胞,爱国家,怎样终身高举基督的旗帜,不懈不休地与罪恶势力抗争,这许多值得后辈记忆仿效的事迹,反而很少述说。岁月奔驰,如今我自己亦已经老迈,心中常为未曾替父亲存留些他老人家信心生活的记录而耿耿于怀,觉得这不但对自己的父亲有亏欠,对中国教会也不免有亏欠。最近编辑来电索稿,且建议我写“许春草先生的生平”。编辑的热心和诚意促我写了这篇忆念父亲的文字。但我知道其中所述遗漏地方必多,尤其关于他早岁加入同盟会,追随孙中山先生作推翻满清统治的革命工作,及往后讨袁世凯,讨伐陈□明这几件政治性重要史事,我所知的有限,不能详述。故本文将侧重于叙述父亲退出政治舞台后的后半生工作:他对国家社会的贡献,对教会的关怀和事奉,以及他在信仰上的不屈不挠,在灵性上的巩固根基,和对神的顺服诸方面,作较详细的记述。

我父亲于1874年生于福建厦门,在世日子八十六年(1874-1960)。他六岁那年,南洋英商的开发公司到闽南招募华工,祖父跟一班朋友应募前往,以为到海外谋生会比在家乡容易。可是这一去再也没有他的消息,可能是在海上遇难,也可能因不适应热带生活病逝异域。家中留下年轻的寡母和一个小妹妹。父亲九岁便当了学徒,知道家庭的需要,十二岁便去当泥水工,为的想多赚几个钱补贴家用。父亲勤奋耐劳,也细心观察学习这一行业的运作。到了二十多岁便开始承包工程,独自经营建筑业务。从职业上说,他终身未再改行。

父亲青年时代,厦门已经有了美国宣教士前来传道,宣扬基督福音,设立教会。起初父亲对这些外国宣教士十分反感,对所谓教会亦全无认识,以为外国人到中国来目的在强迫通商,夺取领土,藉口传教,实行侵略。当时他年少气盛,一遇机会便呼朋唤友,于教会崇拜聚会时前往捣乱。有时投掷石头,击破窗户。有时乘夜潜入教堂捣毁椅桌。以后父亲常说,毕竟神的意念高过人的意念,正当他一心与神敌对的时候,神却用特殊方法吸引他到教会听道。有一晚,他在回家路上经过教堂,为了好奇,去站在教堂窗口,想看一看里面的人在做些甚么。这时教会牧师出来,十分客气地邀请他进去听讲。那晚刚好有一位美国宣教士用不太纯熟的闽南话在讲道。讲道中这位宣教士忽然提起中国有一位改革家名孙逸仙(即孙中山先生),是一位基督徒,他看见中国政治腐败,国势衰弱,一再受到列强的欺压凌辱,因此他发起革新运动,提倡改变政制。又说,前年这位孙先生到了伦敦,被清朝政府驻伦敦的使馆人员诱捕拘禁,要秘密解送回国治罪。在被囚禁期间,孙先生恳切祷告,祈求神的救助,这事终于被一些英国教会的基督徒知道了,把事件公开出来,促英国政府对清朝提出强烈抗议,迫清使馆释放孙先生,恢复他的自由。

当时民智闭塞,像这类国家大事民间知道的人不多。父亲听了宣教士的叙述,心中受很大激动,反覆思考,认为中国已到了亡国边缘,而像孙中山先生这样的人正是救国救民的理想领袖,心里非常佩服,且暗地下了决心,若机会到来,他将追随这位孙先生,加入他领导的团体。从那时开始,父亲经常到教会去,而教会牧师也似乎特别关心他,常同他个别谈道,帮他研读圣经,一起祷告,终于劝导父亲受洗,加入了教会,作为基督的信徒。值得特别提起的是这位牧师以后把他的甥女张舜华介绍给父亲,成为父亲的妻子,她就是生育我们兄弟姊妹九人的母亲。

父亲成为基督徒后,灵命进步很快;对教会及一般信徒关怀爱护,但是对推翻满清皇朝的革命工作兴趣不减,且更加积极。每次他到教会遇见了宣教士,总喜欢向他询问外国政制及国际间发生的事。宣教士在谈道之余,常常不厌其详地向他讲述西方国家,特别是美国的史事。关于欧洲清教徒如何移民美洲;华盛顿如何领导独立战争,在新大陆建立美利坚合众国;以后林肯总统如何解放黑奴和南方争战。这位宣教士往往强调美国历史上的伟大人物大都是基督徒,他们的政治理想深受基督教训的影响。

当时孙中山先生所领导的兴中会改组为同盟会。同盟会的主要领袖有好些是知名的基督徒,其中被满清皇朝列为“四大寇”通缉的孙中山、杨鹤龄、陈少白、尤烈都是基督徒。这些事实使父亲益信惟有耶稣基督的真理,才能使人爱人如己,甘心为拯救苦难的祖国和同胞牺牲自己,奉献自己。1907年父亲在教会已经是一位长老,在社会上亦有一定地位,算是知名人士。这一年他经由孙中山的好友黄乃裳和以后担任厦门大学校长林文庆(黄、林二位亦是基督徒)的介绍,正式加入同盟会,为厦门同盟会最早会员之一,并在实际上主持同盟会在闽南一带的会务。辛亥革命之役,父亲亲自率领近千名革命部队,进攻厦门清政府的“提台衙”,兵不血刃把这清廷在厦门的权力中心占领下来。这件事父亲很少向我们讲起,倒是我的舅父(当时是个小孩子)亲临其境所看到,后来告诉我们的。

民国成立不久,袁世凯窃国,自立为帝。这时候孙中山先生在日本组织“中华革命党”,声讨袁世凯。不久袁去世,结束了他短暂的帝制。然而北洋军阀各据地盘,中国四分五裂。孙中山委任父亲为中华革命党闽南党务主任,并命他组织武装部队,对抗北洋军阀。1921年父亲曾至广州谒见孙先生。1922年广州发生政变,孙的得力部将陈□明为北洋军阀所收买,背叛了孙先生,开炮轰击总统府。孙先生避难于停泊珠江上的永丰舰,筹划讨伐陈□明的军事行动;他从永丰舰上发下亲笔书写的委任状,委任父亲为福建讨贼军总指挥。这类文件的一部分至今还由我的弟弟保存着。

中山先生去世后,我父亲就不再从事实际的政治活动。然而他对国家,对社会问题和对教会的关心及所付出的心血,一点也不减退。

1923年日本驱使台籍浪民在厦门制造械斗事件,然后藉口护侨,派遣陆战队登陆,占领重要军事据点。厦门官方惊惶失措,不敢抵抗。父亲出来联络各民众团体,组成厦门抗日市民大会,举行大规模游行示威,并以市民大会名义通电设在日内瓦的国际联盟,要求国际制止日军侵略行动,终于迫使日本陆战队退回军舰。为了建立人民力量,他接受中山先生前次见面时的建议,组织了“厦门建筑总工会”,在九个不同地区设立分会,登记加入的会员在三千人以上,父亲同情工人没有接受教育机会,在九个分会会所都创办夜学,除了教授工人读书识字,更常举行演讲会,并尽可能采用圣经故事教导他们,使他们认识天地间有创造万物的真神。同时在各区创办救火队,遇有火警,协助市民扑救。他常训勉工会会友要结合成为社会上一种正义的力量,凡遇对国家社会有益的事要勇敢担负,并用“有公愤,无私仇”六字作为建筑总工会的会训。

父亲爱主和主的教会,皈依基督之后认为教会就是上帝的家,上帝要通过主内的弟兄姊妹们表扬基督的爱和他的救恩。闽南各县建造的教堂好些是由他义务施工或义务督造的。在对神的事奉上,无论大事小事,他总是抱着虔敬慎重之心。国内教会常在农历新年的第一个主日举行金钱奉献,表示感谢神恩。我记得每逢献金前夜,父亲必把准备奉献的银元一个一个检视,拣出没有缺点或污损的,有时还用白粉一个个擦亮。有一次我问他,银元污损不污损价值一样,何必花费时间擦亮?他说:“价值虽一样,奉献的虔敬之心都不一样!”以后的通货多用纸币,他每次都拣出无污损的钞票奉献。他对神的仆人─牧师或传道人的敬重也留给我深刻的印象。平常家里来了客人,总是由后辈奉茶,惟有牧师或传道人来访,父亲必亲自倒茶、敬茶,不假手他人。他一向同情牧师们工作繁重,待遇微薄,多数过着穷困生活。

在1926年前后,他向区议会建议,在会友间发起了一个牧师加薪运动,希望闽南各教会重视神仆们的生活情况,并提出好些具体可行的办法,如由教会硬性规定牧师起码的薪津,或由会友们在捐献上特别指定用在牧师们生活上的意外需要,或由财力比较丰厚的堂会补助较贫穷的堂会。这一运动经过数年努力,虽未达到理想成果,但已普遍引起各教会信徒们关心这个问题。记得有一位牧师写信给父亲说:“这个运动的主要意义在于叫一般信徒知道看重福音事工,也叫后辈不因牧师们的穷困生活而视传福音工作为畏途。”父亲成为基督徒后,使我觉得最难得,亦最值得追求的乃是他的祷告生活。约有四十年之久,他每日早晚必到我家附近一个小山上祷告。

除了病在床上(他生平却不常有病),可说风雨无阻,从不间断。不管回家时间多晚,身体多累,用过晚饭后,必自己一人,带着一个蒲草制的跪垫上山。以后他在这小山上安设了好些石凳石座,每日清晨有附近信徒前来这幽静地方灵修。我十三四岁时有一段时间常跟父亲到这小山上祷告,我们父子跪在一个斜坡上,父亲常作相当长的祷告:先为多灾多难的国家及人民祷告,接着为闽南各地教会事工祷告,以后为自己的家人及遭遇困难的亲友们祷告。我记得他的祷告总是非常恳切,开始时声音较大,逐渐放低声音,有时好像是在密室中跟朋友耳语一样。遇有重要事情,为求问神的旨意,他祷告的次数就更多了,总要得到神的启示,他才采取行动。

父亲后半生对社会的一件贡献是发起成立“中国婢女救拔团”,并设立“婢女收容院”。奴婢制度原是中国封建社会悠久的恶俗。大户人家把穷人的女儿自幼买进来当牛当马,随意虐待,往往迫害致死。有幸活到十七八岁,不是收留为妾,便是贩卖为娼,这种恶俗,在闽南一带似乎特别普遍。

父亲对婢女这种悲惨处境,从幼年就有强烈同情。他说他童年时看见大户人家鞭打虐待婢女,往往为她们流泪。有一天黄昏时,看见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女孩提个小箩筐,躲在路旁寒风萧瑟中哀哭,问她何故哀哭,女孩说:“她家主人给她三个铜钱去买酱菜,钱被人抢去,没钱去买,回家会挨打的。”那时父亲才九岁,记起自己身上有三个铜钱,马上拿出来塞在女孩手中,叫她别哭,赶快去买酱菜回家。

做了基督徒后,父亲每看见或听见有钱人虐待婢女的事,总是按耐不住内心的悲愤,经常出面干涉。有一次他被一个婢女的主妇抢白说:“婢女是我用钱买来的,要打要杀你管不着。”这句话触动了他的深思,他立下志愿,有朝一日要发动解放婢女的运动,宣布与畜养婢女的人为敌。

1929年他经过了长时间的迫切祷告,寻求神的旨意,乃召开一次群众大会,倡议成立“中国婢女救拔团”,并设婢女收容院,让被虐待的婢女有投奔求助的地方。在筹划这件事时,父亲知道未来将遭遇多方面的困难及阻挠:地方上稍有财力的人多半畜养婢女,因此这个团体难望在经费方面获得有效的赞助。再者,国家虽有禁止贩卖人口的法律,而事实政府大小官吏之家很少不畜养婢女的,只需换个名称叫养女,即可逃避法律。为了救助这班无依无靠的可怜婢女,父亲知道将来争战的对象会是那些有财有势的人。以后证明果然如此,他不住地被恫吓、咒骂,甚至因为这团体是一个民间团体,不是官办的,被控告为拐带。有一次厦门警备司令部副官王某家的婢女投奔收容院求助,父亲按院章收容,这个副官恫吓要出动军警来院抢回他家婢女。遇到类似的重大骚扰,父亲即彻夜祷告,求神赐给他足够的信心和勇气,在邪恶势力面前站立得稳。根据我的记忆,这个婢女收容院创办后不数年,即收容了婢女五六十人,多的时候超过百人,一直维持到太平洋战事发生,父亲进入内地,始移交国际救济机构管理。婢女们在收容院读书认字,早晚有灵修聚会,由教会热心姊妹义务前来教读圣经,学习唱诗、祷告,及龄的即择配结婚。这些女子以后多半接受救恩,成为信徒。她们在院及离开后都很敬爱我父亲。1964年我从美国去台湾,有一位从前投奔收容院的婢女嫁在台湾,她特地来看我,告诉我当她获知父亲去世,她很伤心,曾三次到海边望着厦门痛哭!关于维持这样规模的一个收容院,经费当然是一大问题,当时父亲仍然以建造房屋为业,收入有限,独力实难维持。那年我已经是一个十五六岁的中学生,曾问父亲:“这婢女收容院的经费怎么办?”他答:“既然上帝要我做这件事,他会负责供应所需要的一切!”过不多时,父亲要承包一个华侨建设公司筑造厦门海堤的工程。当时办法是由公司公开让合格的建筑业者投标,通常是出价最低者得标。

为了竞争,各投标者都尽量压低价钱,把数目填上表格,密封付投。

那天父亲要我把表格带去公司,等候规定时间付投,只是表格上最重要的标价数目一项他未填写,留下空白。他告诉我他想投的标价是九万块钱,但这数目不是最后的决定,要我在投标时间前半小时给他打个电话,他才告诉我最后决定的数目,让我填上。我照他的吩咐做了,在电话上他告诉我,在标价空白处填上十万五千元(这在当时是一笔颇大数目),并说我走后他一直祷告,得到神的指示才决定这数目。隔天接到通知,父亲投的标中选,筑堤工程交给了他。虽然父亲所投的标价并不是最低的,公司考虑到信誉问题,仍决定由他承包。以后父亲对我说:“我最后加上的一万五千元是神特别预备给的,这笔钱足够婢女收容院一年的经费。我不是说过吗?我们若顺服神的旨意,做他需我们做的事,一切供应他会负责,神要看我们有没有足够信心担负起这艰苦繁重的工作!”最后我要提的是父亲生平做过一件异于寻常的属灵工作,就是1928年年底在海沧地方驱逐一个扰乱教会及社会达五年之久的邪灵。这件事当时不但震动了闽南各地,亦引起国际间的注意。海沧镇距离厦门约四十公里,有一位教会长老,是一家糕饼店老板,名廖水荣,在1924年某夜,当廖睡在床上的时候,一个怪异的声音把他唤醒,廖问是谁?答称:“我是林舒泰,耶和华上帝差遣我来。”廖闻说大惊,因为林舒泰原是海沧基督堂的一位传道人,生平忠心事主,为会众所敬重。可是这林舒泰十年前已去世,怎能出声呼叫他?可是从那天开始,这声音更继续不断地借林舒泰之名出现,也制造了不少奇迹:曾预言某某家会有不幸遭遇;某某家将有人意外丧生;亦曾指点人到某处挖掘藏金;告诉人他家畜水池有人下毒等,颇见效验,从此,所谓“林舒泰声音”震动了闽南各县教会中人,纷纷到海沧听声及祷告,各有所得而去。这个声音经过最少两位科学家的考验,一位是厦门的名医黄和声,留美医学博士,他一向不信有鬼,特地三四次去海沧听声,由起初的怀疑到相信,且信这声音是出于神的使者。

另一位是青年会美藉教士饶伯森,是位科学家,带着好些科学仪器,要测验这声音是否和别处传来的无线电波有关,但得不出结论。有一次廖水荣和三位教会会友(其中一位牧师)在室中谈话,林舒泰的声音又到,呼叫廖水荣,并说:“这回有圣天使和我同来,”四人忽见室中大光照耀,有一个身穿白衣,面上罩着毛巾的小天使在床帐上出现,徘徊片刻始去。这声音较常在廖宅出现,但有时亦在礼拜堂围墙外及附近山上空中出现,并引经摘句教训人,消息传开后,林舒泰的声誉大噪,前来向他祷告的人络绎不绝,其中也有牧师、长老、执事,和虔诚的信徒。

可是不久,这个声音逐渐趋向于揭发人家的隐私,甚至于说,某某女会友与人通奸,已有身孕六个月,但经医生检验证明,这位姊妹并无身孕。同时许多指责忽然都集中在海沧教会牧师陈德修和他的一家。

有一夜,在好些信徒聚集的场合,声音出现,指称陈德修牧师侵吞了一位女信徒廖两端寄存的二百六十元。听众听了这话,大都认为既然有神使者的声音为证,必属事实无疑。陈德修牧师的名誉从此扫地。

他主持的教会再也没有人去做礼拜,主日崇拜只有牧师自己家人相聚。地方上甚至给牧师起了一个绰号,叫他“二百六”。

那几年闽南教会界到处有人在议论这件事。但我奇怪,父亲对这件事总是缄默不语,不愿表示意见。到了1928年夏,有一天,父亲才说他为了这件事经年祷告,求神指示,现在已经得到神清楚指示,知道这声音乃邪灵假藉林舒泰的名,并利用林生前跟廖长老的友谊,来扰乱教会。刚好那年年底,基督教闽南区议会在厦门举行年会,父亲代表洪山教会出席,陈德修牧师亦出席。有一天晚饭他们同桌用饭,另一位牧师半开玩笑地问:“喂,二百六,你也来啦?”当时陈德修牧师把碗放下,退回宿舍房间去。父亲看见这情形也跟着到他房间,问他何故如此。陈牧师哭着说:“那自称奉神差遣的林舒泰无中生有,指我侵吞廖两端二百六十元,有谁知道我的冤情,替我伸冤,洗雪我受的耻辱?”父亲劝慰他说:“你可正式请求区议会大会派员调查真相,替你伸冤。圣经不是说过‘伸冤在主’吗?你若清白无辜,主必帮助。”后来陈牧师果然向区议会呈送正式函件,请求派员查明此事,作出定案。

起初区议会有些人认为这是件无头公案,怎么能去查控鬼神?但父亲力争,他所持的理由乃:“鬼既能出声指控牧师,当然也可出声提出有根据的人证物证。牧师乃神的仆人,若有罪行,当受教会惩戒,若无辜,怎能任由邪灵恶鬼造谣毁谤,公然羞辱主的圣名?”最后区议会通过受理此案,并选出一个三人委员会负责办理。三人中间有一位杨牧师,一位英国宣教士力牧师,和父亲。但杨牧师认为这确是难办的案件,不愿意去。力牧师却早已去过一次,也亲自听见了那声音称赞他说:“力牧师,你是有学问的人,不会轻信别人的话。”所以力牧师也不肯再去。现在只剩下父亲和另外三位同往,其中有张圣才先生(张今年九十八岁,仍健在,现居厦门),和华北神学院的许序钟牧师(许1995年在美去世)。

他们一行于1928年圣诞节前一天从厦门到了海沧,住宿在礼拜堂。先到廖宅,把区议会委办之事告知,并请廖协助,代转告林舒泰于当夜出声应讯。廖执拗不过,勉强答应转达,但声明林舒泰声音来或不来他不负责。父亲一行人正要告辞,廖忽然喊说:“来了,来了,你们不要走!”当时店里面已经有好些人,廖遂把店门关上,大家听到一种尖锐如鸟叫的声音,也像妇人哭泣说话的声音,父亲他们听不惯这种声音,一时不清楚声音说的是甚么,廖在旁翻译说:“它在叫许春草,勿试主你的上帝。”父亲听见声音来自楼上,他手里拿着手杖,直奔上楼,高声问:“你在哪里?”声答:“勿试主你的上帝。”这时候声音似来自阳台,父亲进到阳台,声音在离屋子的二三十米的空中出现,大家都到阳台上,父亲就在那里跟它对话。先厉声问:“你是谁?”答:“我是耶和华所差派的。”父亲说:“你有甚么凭证,指责陈德修牧师侵吞廖两端二百六十元?”答:“陈德修侵吞二百六十元,勿试主你的上帝。”父亲更高声斥责说:“上帝是公义慈悲的主,断不冤抑他的仆人,你说陈牧师吞款,应当举出证据,若举不出证据,我便断定你是鬼,是邪灵,来这里迷惑上帝的儿女,诬陷上帝的仆人,谤渎上帝的圣教会。快快举出证据来!”声音又说:“勿试主你的上帝。”父亲接下去说:“陈牧师控告你,我奉教会区议会委派,查办此案,你若举不出证据,便是诬陷上帝的仆人,我将宣布你的罪状。”声答:“你不比上帝聪明。”这时同行张圣才先生发言:“圣经要我们试验一切的灵,看是圣灵还是邪灵,今天你须举出证据,否则宣布你的罪状。”声默然。同行许序钟牧师亦厉声说:“快来说话,否则宣布你的罪状。”声答:“我可不是你差遣的。”张圣才先生就说:“限你在五分钟内举出陈德修牧师侵吞廖两端二百六十元的证据,否则断定你是邪灵。”声仍默然无语。五分钟过后,父亲乃郑重宣告:“我奉主耶稣基督的名,命令你出境!”声音终不再现,知道鬼已伏罪逃遁,三人遂相继祷告感谢上帝,并请在场会友签字证明事件的经过。签字的有十四位,其中有些本来误信这声音出自圣灵的。翌日主日,父亲应邀在陈德修牧师主持的教会报告此事始末,并慰勉会众。

这事件的经过除了父亲印发正式报告给闽南区议会及各地教会外,张圣才先生和许序钟牧师亦各有详细报导发表。新近出版的宋尚节博士遗著《灵历集光》一书中亦有提及。

综观父亲的生平,自从信奉基督后,无论所做的是国家大事,或服务社会及帮助个人的平常事,他都以父神的命令及基督教训为准绳。“不与罪恶结盟,不和魔鬼击掌”是他用来警惕自己的格言。他生平最敬重的政治人物是孙中山先生,但当国民政府执政时代命令全国学校及团体举行纪念周,向孙中山遗像行鞠躬礼,他发表宣言公开反对,认为此举等于偶像崇拜,基督徒不可遵行,因此和当时党国权贵站在对立地位。在他眼中,任何干预教会,限制人民信仰自由的政权,都不是值得拥戴的政权。

他生平的理想乃是看见一个正义如大水滔滔,公平如江河滚滚,人民享受信仰及言论自由的民主统治,出现在祖国大地之上,而这样的正义,公平和自由,若离开了耶稣基督的福音,是无法产生出来的。
2000年3月于波士顿


■ 许牧世 资深基督教作家、翻译家。1946年来美,密苏里大学毕业后,曾担任“基督教历代名著集成”编辑11年;后回港、台,任文艺出版社总编辑及台湾东海大学、台南神学院教授。1972年开始参加美国圣经公会翻译“现代中文圣经”工作,至1985年退休。现居波士顿。

 转自《生命季刊》(http://www.cclife.org)第四卷之第一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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