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天父世界

——为基甸《穿越网络的信仰思辨》序

 

王怡

(大陆学者、网络作家)

 

有人说,互联网时代,福音以光速传到了地极。但看基甸的网络辩道文集,你可能有恰好相反的看见。正是互联网使人发觉,原来福音尚未传到地极。因为地极不单是一个空间概念。福音是向着灵魂去的,所以“地极”不是身体居住的地方,而是灵魂居住的地方。

 

越来越多的人们,把身体安放在椅子上,把灵魂寄存在赛博空间。这一幕就好像《骇客帝国》里的画面。古老的诺斯替主义,不但在这套电影里还魂,也在互联网时代盛开在每一个受制于科学与玄学的头脑中。各种关于“文化”的定义,我最欣赏唐崇荣牧师的说法,文化就是社会的灵魂。福音不但要向着每一个单独的灵魂去,更要向着这群体的灵魂去。换言之,文化就是每一个“living soul”在公共空间位格相交的重叠部分。基甸的写作和呼召,就是向着这个重叠部分而去的。

 

没有网络,地上的人是那么多;有了网络,地上的人还是那么多。那么这个世界因为有了网络而多出来的一部分,到底是什么呢。我的理解,每一种传媒技术的发明,就是对灵魂世界的一次扩容。互联网是什么呢,就是人类心思意念的一个层面。中国古人常用“方寸之间”来形容人的心思。上帝透过互联网,按立了另一个方寸之间。就如起初神的灵运行在水面上。读基甸的文章,如透过他的键盘,看到一部中文网络宣教史,不由得人高唱哈利路亚,说,“起初,神的灵运行在网络上”。

 

尽管天父的世界是固定的,从亘古到永远,既不因人力而缩小,也不因人力而增添。但人类的技术进步,却扩展了我们发现天父世界的眼光。一块全新的福音未得之地,撒旦走进去,说,这是我争夺人心开辟的第二战场。基督徒也走进去,每到一个网站,都如亚伯拉罕和以撒一样,支搭一座帐篷,然后为耶和华筑一座坛。

 

基甸,就是一个在网络世界支搭帐篷,并为神筑坛的人之一。

 

信仰生活最可怕的,不是软弱与缓慢;而是信仰归信仰,生活归生活。当人们断章取义地说,上帝的归上帝,凯撒的归凯撒,然后亚里士多德的归亚里士多德,爱因斯坦的也归爱因斯坦;亚当·斯密的归亚当·斯密,卡尔·马克思的也归卡尔·马克思;然后哲学的归哲学,艺术的归艺术;考古的归考古,爱情的也归爱情。结果这世上最大的贪污,就是贪污了天父的世界。结果最后归上帝的,只剩下了主日崇拜。

 

在某种意义上,互联网展开了人的灵魂在这时代落入的前所未有的试探。有人面对面说不出话来,换成网络聊天,键盘却敲得飞快。因为我们的灵魂前所未有的孤独。有人在教会中温良恭谦,论坛上却飞扬跋扈,肆意论断弟兄姊妹。因为我们的虚伪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容器。有人一辈子正襟危坐,电脑硬盘上却到处藏着色情图片。因为我们的情欲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逗。互联网最大的特征就是低成本的超时空传递,从前我们未曾犯下更大的罪,仅仅因为罪的成本极其高昂。譬如在现实中去寻找、购买和保存一张色情图片,甚或陷入一场婚外恋,所耗费的时间精力、所冒的东窗事发的风险,足以使大多数人不是因为喜爱神的律法,而是因为爱惜自己的羽毛,而打消了一瞬间蠢蠢欲动的念头。但互联网却意味着,人心中的罪能以人类史上最低的成本循环扩展。人心中的每一个瞬间,撒旦的试探,都以接近于零的成本诱惑着上帝的儿女。

 

所以不但福音未曾到达地极,连福音化的那一部分,也在网络时代的每一台电脑终端和每一根宽带插线那里,经受着试炼。互联网以一种高科技的方式,模仿了灵魂世界的“心游八方,魂游象外”。从而向基督徒的信仰提出了一个全息的挑战。除非我们的信仰是整全的;除非从信仰与生活、信仰与文化、信仰与世界的割裂中,开始把一个完整的天父世界还给天父;除非我们相信教会和信徒作为圣言的托付者,有勇气以属灵的权柄治理这地,有信心让认识耶和华的知识遍满赛博空间,好像水遍满洋海一样。不然我们就实在以福音为耻了。

 

当我信主的时候,基甸兄在我家里的团契上,曾带领大家唱了一首《主是我力量》。至今,这都是我所在的成都秋雨之福教会的弟兄姊妹们,常唱的诗歌之一。每当我唱起,不但仰望颂赞恩主耶稣的救赎大能,心头也总要浮现基甸兄吉他弹唱时温柔谦逊的脸庞。因为信仰最美的,不是独自站在上帝面前的喜悦,而是在他面前与圣徒同国的光荣。独自面对上帝,是信仰的开端;与圣徒同国,才是伟大的航程。信仰最美的,也不是基督成为我个人的救主,而是基督成为万王之王,他的国和他的义,在地如同在天。互联网的试探之一,是每台电脑前如深渊一般孤绝的个体;但互联网的伟大,却是借着数字化的圣徒相通,使地上的有形教会在这一灵魂空间,彰显出一个更加清晰的异象,就是当年赵天恩牧师所看见的“教会国度化”。

 

今生最不能忘记的,是在锦江边的茶馆,基甸兄曾娓娓说道,自从网络写作有些声名鹊起,每到各地,总有不少弟兄姊妹联络希望见面。但他说,在天父跟前我立下一个界限,任何情形下,绝不在外单独与姊妹见面。对当时尚未认信的我来说,这话的柔和、庄严、谨守和降服,令我灵魂震动。因他的一张娃娃脸,叫我看见了另一种“自由”。当一个基督徒说我不要如此这般时,他原来如此这般的自由。和我阅读他的文章和“基甸连线”网站所蒙的祝福相比,基甸弟兄在网络的写作中不但为神筑坛、也为自己立界限的心志,实在是恩主借着他牧养我,并使我归正、教导我学义的纯全可喜悦的旨意。

 

惟愿每个基督徒,都在完整的生命中,完整地呼唤一个天父的世界。文化属他,科学属他;中南海属他,互联网也属他。信他的人属他,不信的人也属他。用我博客上的一句话说,我的神就是你的神,哪怕你不信神。请非基督徒的朋友了解,这不是霸道,这是一种谦卑,因为我们的罪是一样的罪,我们的人是一样的人。我们的神又怎可能不是一样的神?基甸之所以持之以恒地论战辩道,因为他和我一样,无法把自己当作与你们生而不同的人。

 

惟愿上帝按他的心意宝贝基甸,宝贝把这本书捧在手里的每一位读者。

 

惟愿兄弟相爱撼山河,也撼网络。

 

2008-02-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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