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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在原子能的时代

C.S.Lewis著/白陈毓华译

  
  当原子弹降落时
  
  从某方面来说,我们对于原子弹想得过多了些。「在这个原子能的时代中,我们如何生活呢?」我的回答是:「何必要问?你不是活过了十六世纪每年必来的瘟疫?不是活过了古朝代外患夜夜的入侵?而现在,不是正活在癌症、梅毒、中风,常会有空袭警报、交通事故、天灾人祸的时代?」换句话说,诚然不必夸张我们处境的新鲜度。各位请相信我,早在原子弹发明之前,我们就已注定死亡,而且有很高机率是死得很惨。当然,我们比我们的祖宗有项很大的好处 可以使用麻醉剂,而且到现在还在使用。但是,如果科学家再发现另外一种痛苦的死因,加速死亡的机会,我们便愁眉苦脸、唉声叹气、举足顿脚一番,就简直太无稽了。因为,毕竟死亡不是一种机会,而是一项事实。
  这是首先要说明的重点:使我们重振精神、正视问题。假如我们都要被原子弹给炸死,那么让原子弹来的时候,我们都在从事明理人该做的事──祈祷、工作、教书、阅读、听音乐、给孩子洗澡、打网球、跟朋友喝茶聊天、或者玩著掷箭游戏──而不是像一堆吓坏了的羊群挤缩在一起,挂念著原子弹头。原子弹可以粉碎我们的身体(一粒细菌也可以办到),但是不必辖制我们的心灵。你也许会说:「但是我们所挂心的不是死亡──甚至不是痛苦的死亡本身。会死本来就不稀罕,稀罕的是原子弹很可能会完全毁灭人类的文明。所有的文明很可能毁于一旦,彻底的消灭。」
  
  自然是艘沉没的船
  
  这么一说,倒是带我们接近了真正的问题所在。不过,让我来说明清楚真正的问题到底是什么?那就是:早在原子弹尚未搬上舞台之前,你以为文明的结局会是什么?人类一切努力的成果会归属何处?而真正的答案是众所共知的,就连对科学一知半解的外行人也可以知道,但奇怪的却是没有人提起过。因为真正的答案(几乎无可置疑)是:不管有没有原子弹,人类的归属,将是归于无有。
  天文学家对于地球能永久适居毫无指望;物理学者对于有机生物能在物质宇宙永久生存的可能性毫无把握。而且,不只是地球,整个太空中的恒星,都在削弱之中;整个自然界是一艘沉没的船。柏格森(Bergson)可以谈蓬勃的生气,萧伯纳(Mr. Shaw)可以谈「生命威力」,彷佛生命可以永久澎湃汹涌;只是,他们只会一意专注于生物学,而忽略了其他科学。未来其实没有这种希望,自然界长远来看并不袒护生命。
  如果一切的存在只有自然界──换句话说,没有上帝、没有在自然以外的生命──那么所有的一切,都会走上同样的结局:所有在宇宙中的生命都要被排除,而无复原的可能;生命将有如偶然的颤动,瞬时间将不被记念。不错,原子弹也许会减缩地球的年限,但是即使它能延长千万年之久,比起在它先前及之后的死亡时限,对于地球的短命又何必斤斤计较。
  战争、天候以及原子弹真正的作用,无非是强烈地在提醒我们,历经一九一四年前的繁荣年代,我们已经忘记了我们所生活的原本是怎样的一个世界。对于这样的提醒不无是件好事;我们已从美梦中醒了过来,目前的要事就是如何来面对现实。
  
  如果自然界是唯一存在
  
  此时(当我们真的觉醒时),我们可以立即看清重要的问题不是原子弹会不会毁灭「文明」;重要的问题是「自然」──科学家所研究的那个东西──是不是世上唯一存在的东西。如果你对第二个问题的答案是肯定的话,那么第一个问题只不过在问:是否我们藉由自己的作为加速了毁灭的时限,而没有让世界按它「自然」的时间自然地消失。
  当然,这也是一个我们极关切的问题。正如一艘船只,虽然迟早会沉没,但是如果忽然有消息传出船内的火炉「现在」即将爆开,不可能有人会漠不关心;除非是那些知道反正船只终究要沉没,没什么可以大惊小怪的人。而只有那些忘记了船会沉没的事实、空想船只可能会抵达某处的人,才会紧张万分,设法解决火炉出事的问题。
  所以是第二个问题,我们必须仔细考量思索。那么让我们先假设世界就只有自然存在,只有物质在时、空中打转:藉著机遇的串连,造出像我们人类这种东西──一种有意识形态的东西;而这种意识形态是经由无意义的偶然过程所产生的结果,所以意识的本身是无意义的,只不过对我们而言,感觉上很有意义!
  我想在这种情况下,任何人可能会:
  1.去自杀。「自然」既然(盲目地、偶然地)给我这个意识知觉,却不给我它所需要的意义和价值,那么何不用它所提供的方式,把这不受欢迎的礼物给退回,而不再被愚弄。
  2.去尽情享乐。宇宙既然荒谬无聊,反正已经存在其中,就尽情抓取抢夺一番吧!只是,除了最粗陋的情欲之外,没什么高尚的东西值得争取。你无法爱上一位女子,假如你知道,(而且一直记得)她的美丽是一种短暂、偶然的物质碰撞的产物,你对她的反应纯属一种基因活动的心性磷光现象(Psychic Phosphorescence)而已。这种爱,止于最低级的兽性。你也无法好好欣赏音乐,如果你知道,而且记得它那有意义的气流只不过是一项幻觉。你之所以会喜欢它,是因为你的神经系统是被无理性的制约所造成;就最低等的层次而言,你可能还是可以「享受」 。但是,这种感受达到美好的地步,不再只是冰冷的知觉,而是实在的温馨、快活和喜悦时,你的情绪和你所居住的物质宇宙间,会迫使你「感到」无助、不谐和。
  3.去向宇宙抗争。你会说:「宇宙无理,我不然。宇宙无情,我有义。不管是什么怪异的机遇把我造了出来,我既然存在人间,就要按人间价值来过活。我知道宇宙至终要得胜,但这与我无妨,我要奋斗下去,在一切糟蹋之中,我要不屈不挠;在一切竞赛之中,我要牺牲奉献。宇宙去死吧!」只要我们还逗留在作个物质主义者,大多数的我们多半会在以上的第二、第三件事上局促徘徊。虽然,第三种选择也许比较好些(例如它会比较可能「保存文明」),但两者毕竟都是触礁的船难。那块使我们的心灵和自然之间产生不和谐的礁石,在第二项活动中看得很明显;而第三项举动则是尝试避开礁石,从起初就接受这种不谐和的状态而付予抗争行为,但终究还是于事无补。
  宇宙之外的别处?在这里,我们是摆出了人性的标准来与宇宙之外的疑愚对阵;彷佛认为我们的标准是从宇宙之外的别处引出来与之较量。但是,如果我们以为宇宙只是时、空、物的一套系统,是一切所有的存在,那么就不可能有「宇宙之外的别处」的存在,可以提供我们人性的标准。到头来,我们所声称的人性标准,一定是跟其他东西一样,是盲目力量中无意义偶然式的产物。
  「人性」并不是在自然之外可以判定自然的亮光,而只是在我们头盖骨下方的原子,因非理性、非道德之因而产生的某种状态,使我们这类人猿物种能拥有的某种感受。这么看来,我们想抗争自然的基础就已不稳。那个我们想运用的人性标准,在其来源上已经遭受污染腐蚀,从无意义宇宙中所生成的标准不过跟宇宙一般没有意义。
  对大多数的现代人而言,我们多半必须经过如此的思索过程,才能让我们愿意听取其他相关的看法。当自然主义者领我们走到尽头时,我们的心灵才肯承认有灵性、有理性的存在,可以认知宇宙间的理性原则、道德定律和自由意志。
  我们不过是居住在一个非理性的宇宙中,而绝不是由宇宙中生成。我们是此地的陌生人,我们源自他方。自然不是唯一存在的东西,「另外」有一个世界,而我们是由那儿来的;难怪我们不觉得世界是家乡。
  正如鱼在水中安居自如,我们若是「真属于」这地方,一定也会觉得安居自如。
  如果这世界是唯一的世界,为什么我们会认为其中的定律如此荒唐无理?如果别处没有直线可寻,我们怎么会认为「自然」的线条是扭曲的?还原自然真貌那么,「自然」到底是什么?为什么我们会被困在这个满了疏离感的系统当中?其实,一旦我们领悟「自然」不是宇宙的全部时,这个问题就变得没那么恶劣了。
  原来,我们把它错认为我们的生身母亲,所以才看来那么可憎可嫌。但是,如果它只是我们的同胞姊妹──同有一位创造之父──是个打骂斗殴的夥伴,那么情况就好受多了。
  也许我们并不是囚犯,而是殖民者:单看我们怎么对待犬、马、花、草,即可窥见一二。「自然」的确是一个不容易对付的玩伴,在它里面有邪恶的成分存在。
  要解释这一点,就必须要谈到空中一切执政掌权、属灵气的恶势力等类之物;对现代人而言,却像纯属神话虚构之谈。在这里,不适合讨论这个问题。在此,只需要说明「自然」以它不同的方式,跟我们一样远离了它的创造主;虽然跟我们一样,在它里头还存有一丝旧有的荣华美丽,但是它的存在不是要被人崇拜,而是要让人享受。
  自然没有东西可以教导我们,我们必须找到我们自己的律来过活,而不是靠自然律得以生存:我们必得在私下或公众生活中,根据爱与节制的定律;虽然有时会是绝路一条,但不能只为了求取生存,而一味追寻竞争与抢夺的原理。因为,我们的灵性定律告诉我们:求取生存,绝不能是生命的首要,即使是关乎整个人类的生存。我们必须坚决地训练自己去认知:除非藉由荣誉和恩惠的手段,人类、国家、文化、阶级等类东西就不值得保存。
  其实,这其中的牺牲并没有想像中那么浩大;不顾一切代价的求取生存才真会毁灭人类或国家。唯有那些关切比文明更大的事的人,才会真正保住文明。那些渴望天堂的人,最会珍惜服事地面;那些爱神胜过爱人的人,为人类付上最多。
  (译自"Living In An Atomic Age" by C. S. Lewis, 1948)
  转自《校园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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